Sebadoh @ The Wall 2011/9/25

難以道盡Lou Barlow對我的意義，因為這位「Indie Rock界最多愁善感的男人」的音樂生涯實在太有趣了。他和Dinosaur Jr.的主唱兼吉他手J Mascis之間的愛恨情仇為大家津津樂道，很難想像被昔日好友逐出樂團的事會讓他難過十幾年，之後又握手言和。和Eric Gaffney共組的Sebadoh一開始是他表達憤怒情緒的出口，也是他在吸毒後玩各種拼貼實驗的表演舞台，Eric更是噪音怪咖，讓早期的Sebadoh音樂有些令人難以消受。之後Sebadoh的音樂也記錄了他和妻子Kathleen的感情波折，Lou誠實無欺的告白、平實不做過多修飾的曲子奇怪地引人入勝。由於Sebadoh畢竟是合作計劃，Lou、Eric和後來加入的Jason Loewenstein的創作都會以接近的比例出現在專輯中，所以Lou又和他的迷弟John Davis組了The Folk Implosion，歌曲〈Natural One〉為他帶來生涯首次的Billboard排行榜佳績。此外，他也以Sentridoh或他個人的名義發行在家中錄的lo-fi作品，歌曲數都是20、30起跳，2005年後終於出了兩張名正言順的個人專輯。他是indie rock界最多產的創作者之一，雖然品質良莠不齊，不過喜愛他的內心剖白、古怪節奏和漂亮旋律的歌迷，總是可以找到迷人之處。

人們給Lou Barlow的評價很兩極，有人認為他是個永遠長不大，老是唱著內心不安恐懼的可憐蟲，有人奉他為lo-fi界的神。我想，如果有他地位的樂手，應該很少人會在表演時為了調音過久而向觀眾道歉，或手寫自己的網站吧。



Sebadoh的現場非常精神分裂，前一刻還在聽Lou的溫柔情歌，Jason當主唱時又變成粗獷、原始的龐克，在專輯中聽起來還算冷靜的〈Got It〉、〈Dramamine〉等歌，到了現場變得出乎意料的激烈，每一次兩人交換位置，情緒就要變換一次。不過在現場聽到Lou唱的〈Too Pure〉、〈Skull〉、〈Rebound〉、〈Magnet's Coil〉等金曲，登時感動莫名，〈The Freed Pig〉和〈Two Years Two Days〉更是意外的驚喜。

他們現場頗具水準，當然還是有些時刻讓人想起lo-fi精神，比如說唱〈Ocean〉的時候麥克風壞了，Lou在整場表演期間，眼鏡摘下了又戴，唱〈Dreams〉的時候甩頭太用力，眼鏡還滑落。Sebadoh的歌曲長度通常都很短，現場為加長歌曲的即興演奏，到後來就顯得有點尷尬，收尾得很突兀，也因為如此，才能聽到長達32首歌的setlist，超級夠意思。

希望之後也能看到Dinosaur Jr.的現場，J Mascis的怪異程度必定不亞於Lou Barlow，但表演中我會最期待聽到Lou寫的歌曲。

Kurt Vile - Smoke Ring for My Halo

《榮耀的煙圈》，多麼頹靡的標題，立刻可以想像這張作品的氣氛。層層堆疊的吉他、拖長的歌聲、看似懶惰被動實則不斷自我審視，這張專輯是對閒適狀態的歌頌。每首歌曲都先錄下基本部份，再堆疊其他的樂器，創造出一種真實、親暱的氛圍，乍聽之下平實，細節在重複聆聽期間就會慢慢揭露。歌詞則是Kurt Vile本人個性的體現，其中多方敘述了他的觀點而不限於特定面向，聽完《Smoke Ring for My Halo》後，彷彿認識了一位新朋友。

在〈Baby's Arm〉中，他是甜蜜的情人，只想賴著心愛的人，其他的人都無關緊要。輕快的〈Jesus Fever〉淡然婉拒被灌上任何稱號或貼上任何標籤，寧可多花力氣也不願意歸屬於某個群體，MV也拍出了這種追尋的心境。

"Jesus Fever"


〈On Tour〉可能是Kurt Vile的玩笑話，希望依自己喜歡的方式表演而不必取悅觀眾，歌曲後段突然器樂齊發的部份模擬了演唱會渾然忘我的時刻。〈Society Is My Friend〉喟嘆社會的虛偽與殘酷，但仍莫可奈何地天天和這位朋友磨合。此外，〈Peeping Tomboy〉也展現出非常鮮明的個性，「我不想改變，又不願安於現狀；我不想離開，卻正準備逃跑；我不想工作，也不想無所事事，整天眉頭深鎖。我不願放棄，但有點想躺著，不是睡覺而只是為了休息」的歌詞，會獲得不少人的贊同。結尾的〈Ghost Town〉再次寫出懶惰又怪異的習性，是整張專輯的完美摘要。

"On Tour"


不論Kurt Vile受到多少知名樂手推崇，《Smoke Ring for My Halo》最吸引我的是它既復古又新潮的聲音，像在細雨中用多把吉他彈奏Bob Dylan的歌，殘響效果與氤氳水汽相輝映。貼近世俗生活的主題，聆聽時不會發生神化創作者而造成理解障礙的狀況。他之前擔任吉他手的樂團The War on Drugs今年也推出專輯《Slave Ambient》，歌曲的結構和製作相似，都是迷幻民謠，而更強化了krautrock元素，喜歡此類風格的朋友也不要錯過。

My Morning Jacket - It Still Moves

《It Still Moves》是My Morning Jacket的第三張專輯，也是第一張在主流廠牌發行的，雖然他們前兩張專輯聽起來更草根，《It Still Moves》把鄉搖、Americana和前衛搖滾做了更成熟的融合。當時樂團仍在吉他手Johnny Quaid（主唱兼創作主腦Jim James的表弟）奶奶家的穀倉錄音，加上他們對殘響（reverb）效果的熱愛，所有歌曲聽起來都像是在深山中演奏一般，置身於濛濛大霧。這樣營造出的空間感，讓My Morning Jacket的音樂聽起來十分壓抑，明明不時會出現綿延的吉他獨奏，Jim James的聲音既高亢又厚實，現場穿透力驚人，錄音作品卻因為聲音和聽者距離遙遠而無法到達激情的頂峰。

這是My Morning Jacket最後一次多方運用reverb，在2004年Johnny Quaid和鍵盤手Danny Cash離團，新成員Carl Broemel和Bo Koster加入後，整體聲音變得清晰明亮，也加入電子、雷鬼等實驗風格。2005年的《Z》是歌迷和樂評一致公認的經典，經過評價褒貶不一的《Evil Urges》，今年推出的《Circuital》再度叫好又叫座。然而內心深處，我最喜愛的還是《It Still Moves》，仔細讀歌詞會發現內容很平易近人，但樂團常在主副歌結束後展開一段段長篇的jamming，簡單的詞也變得意味深遠。歌曲長度則效法前衛搖滾前輩而不太討喜（〈I Will Sing You Songs〉就長達9分20秒），幸好專輯中有太多觸動人心的時刻，使所有的鋪陳都沒有白費。

專輯前半部份的歌曲實在太過出色，讓人誤以為會頭重腳輕。Jim James的聲音和吉他在〈Mahgeetah〉開始時幾乎同時出現，一開始好似輕鬆悠閒，底部卻蘊含著酒精的後座力即將顛狂，整首歌就在這種還沒完全嗨起來的氛圍中結束。〈Dancefloors〉的場景是在舞廳，摩登的地點搭配鄉搖風的音樂有些違和，不過仍表現出喜悅滿溢帶走不安的過程，最後華麗的長篇結尾在之後許多首歌曲都會出現。〈Golden〉是全輯最浪漫的一首歌，一樣以田園風描繪酒吧中的情景，敘事者在燈火闌珊處遇見一個人，對她許下山盟海誓，吉他旋律美麗得足以令人忘掉所有疑慮與憤世嫉俗的念頭。還有第五首歌，〈One Big Holiday〉，因為唱現場時瘋狂甩動長髮而成為他們最紅的歌。最近觀賞Lollapalooza音樂祭的線上轉播，正好看到My Morning Jacket，他們幾乎唱遍了新專輯的所有歌曲，《Z》的歌曲聽起來也非常過癮，但是最暢快的一刻，還是聽到〈One Big Holiday〉的每件樂器逐一進場，我和現場的觀眾都期待一位神秘人物出現，帶所有人展開想像力所及最快活的冒險。

"Golden"

"One Big Holiday" (Live)


綿長的〈I Will Sing You Songs〉後，緊接著的〈Early Morning Rebel〉是炒熱氣氛的輕鬆時刻。〈Run Thru〉的歌詞只有「Oh, s**t, run!」和一些沒什麼意義的字句，反正逃亡時就不必咬文嚼字了，關於遠距離戀愛的〈Just One Thing〉也非常細膩動人。長篇歌曲中最扣人心弦的是〈Steam Engine〉，不論歌詞中的you指的是誰，有一種來自心底、超越所有物質條件的驅力將敘事者推向自白的對象，最後一句「我的心是真實地在跳動，這就是所有你需要的證明」，掏心掏肺不容懷疑。

"Steam Engine"


〈One in the Same〉釋出的訊息在搖滾歌曲中很常見，你我都是同樣的人、世界大同等等，但Jim James吐出的一字一句彷彿都真心不假，或許這就是《It Still Moves》在我心中勝過My Morning Jacket其他專輯的原因，即使所有作品本質都是玩音樂，這張專輯卻特別搏感情。

Ringo Deathstarr - Colour Trip

我發現一旦喜歡shoegaze，就會一再被相似的聲音吸引，不論有多少比例是建立在前人的基礎之上。Ringo Deathstarr今年推出的第一張正式專輯《Colour Trip》幾乎毫無創新可言，但對瞪鞋名團的取材豐富，有些歌有MBV風骨，有些歌又像C86時期的噪音蜜糖，配上青春無敵、活力十足的男女雙主唱，一下子就把我擊倒。

Ringo Deathstarr早在2007年就已經推出EP，一開始的歌曲就完全不掩飾地模仿The Jesus and Mary Chain，在bass手Alex Gehring加入後，樂團的音樂觸角開始延伸，到了2011年，《Colour Trip》已經寬廣到像一張90年代shoegaze團的致敬專輯。

〈Imagine Hearts〉


第一首歌〈Imagine Hearts〉明顯是My Bloody Valentine歌曲的仿作，歪斜的吉他、慵懶的節奏和含糊的人聲都煞有其事。主打歌〈So High〉有著80年代末twee pop的清甜。我很喜歡的〈Two Girls〉把Gehring的聲音提前，讓人聯想到Lush。〈Kaleidoscope〉率性的吉他、琅琅上口的副歌又像JAMC。而〈You Don't Listen〉混濁但明亮的吉他與舞曲節拍，好似The Stone Roses的早期錄音再現。

〈So High〉


整張專輯只有33分鐘，如果Echo Lake的EP主體是青少年的沈靜思緒，《Colour Trip》就是行動力滿分的渾身是勁，而且善於模仿也可以是一種個性，畢竟創作往往是從觀摩別人開始。當The Pains of Being Pure at Heart變得比較老成持重（但好聽不減）後，今年還有另一個可以沉湎於年輕歲月的理由。

Elbow - build a rocket boys!

不知道為什麼，我無法為自己從小居住的城市譜寫故事，甚至無法回擊別人對它的批評。是因為不愉快的青少年時期回憶嗎？還是年幼時尚未習得適當的語彙來描述它，而等到摸索出表達方式時，早已遠離家園？

Elbow則是念舊的樂團，每週在Guy的節目，經常聽他提起老朋友和家人，讀聽眾來信也非常誠懇，所以新專輯以回憶為主線，是顯而易見的主題。Guy有支生花妙筆，能把每天生活的細微末節形容得格外具有詩意，採用的片段又令人耳目一新，例如〈Lippy Kids〉當中的「我老是沒把猴子走路練好（喜歡Oasis的歌迷應該會會心一笑）」或「你是走在牆上的亮麗天使，跑去偷酒，又花一個小時在親吻。」。雖然已經看過、聽過許多曼徹斯特的風景，《build a rocket boys!》又更深入描繪了在這座城市生活、嬉鬧、墜入愛河、見證生離死別和自身衰老的過程。

上一張專輯《The Seldom Seen Kid》讓Elbow獲得前所未有的成功，但樂團並沒有複製前一張專輯的模式，反而融合了先前所有作品的特色。《build a rocket boys!》也是Elbow全部專輯之中最緩慢細膩的，除了主打歌〈Neat Little Rows〉以外幾乎都是中慢版的歌曲。開頭的〈The Birds〉就長達8分鐘，不過因為各段落都截然不同，不會令人覺得乏味：一開始是簡單的吉他和弦與鼓、Guy輕輕的唱，到歌曲中段鍵盤手Craig Potter來了一段鮮明的合成器演奏，最後再加入弦樂，Guy也改用已經成為他招牌的澎湃唱腔結束這首歌。

〈The Birds〉


〈Lippy Kids〉是這張專輯的重要歌曲，也是第一首在網路上公佈的歌。看到歌詞中描寫的年少輕狂是一去不復返而讓人留戀的，心裡十分感動，因為樂團不像主流媒體一樣把青少年妖魔化，所以我對CD側標上把這首歌形容成「闡述保護孩童遠離媒體侵蝕和街頭暴力危險之歌」其實頗有微詞。〈With Love〉的聲音堆疊成多個層次，有著先前專輯都會有的怪異元素，Guy的唱法故意遊走在走音邊緣，Elbow再次請來之前錄《The Seldom Seen Kid》現場版時合作的Hallé Youth Choir，他們在副歌表現出色。主打歌〈Neat Little Rows〉是唯一的快歌，聽久了就縈繞心頭，副歌的漸強部份是一連串的半音，想要哼的時候才發現並不好唱。

〈Lippy Kids〉


〈Neat Little Rows〉


〈Jesus Is a Rochdale Girl〉是第一首完成的歌，歌詞「沒有值得驕傲的事，也沒有後悔的，這些都還等著我去創造」是Guy在22歲時寫的詩句，確立了專輯主題。如同Guy說的，這首歌不論是詞或曲都非常簡單，然而在簡單中要呈現出深刻情感不容易。對我來說，下一首的〈The Night Will Always Win〉就沒有做到，一樣是簡約的音樂，聽起來卻不太自然。〈High Ideals〉的節奏像藍調，偶爾出現一點弦樂，是Elbow比較沒有嘗試過的。〈The River〉是一首傷時的歌曲。

〈Open Arms〉獲得樂評和歌迷的一致讚譽，認為它是這張專輯中的〈One Day Like This〉，可惜我沒有被打動。大概是曲調有點怪異，沒有〈One Day Like This〉那種一大片襲來的幸福感。最後一首歌〈Dear Friends〉又是很少人能強過Elbow的歌曲，必須真的對朋友懷抱著真誠的愛才能顯得平凡卻珍貴，Mark Potter的吉他從未更動人過。

〈Open Arms〉


從記憶中得到日常生活的救贖，好像浪漫主義再現，Elbow的作品美麗至極。雖然他們不算有大幅度改變手法，他們也不需要。